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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醒来时,头发湿漉漉的,全身乏力,疲惫不已,仿佛长途跋涉,不断赶路。
上午我和同袍出操,即使谨慎照表操课,精神警醒执行勤务,依然无济于事。
下午我一踏上那条无可避免的道路,走向庄园,肩膀随即感觉到鬼魅般的重担。
我有预感,从现在起必须担负的责任,变成了一种难如登天的全新职责。
我的良心因此有所动摇。
那一夜,我在花园长凳告诉老人家,他的女儿不久的将来痊愈有望,纯粹是出于同情而夸大其词,所以下意识没说出实话,甚至也违反了我的意志,但我不是有意欺骗,绝不是故意说出恶劣的谎言。
可是,尔后,情况不同了,我已很清楚短期内不可能治愈,所以必须假装泰然冷静,步步为营,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撒谎时不动声色,以免露出马脚,语气须坚信不疑,像个老奸巨猾的罪犯,犯案前几个星期、几个月,精心策划行动的每一细节,周密思索辩护借口。
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世上最恶劣的坏事不是邪恶与残酷造成的,而是应该归罪于软弱。
后来在凯柯斯法瓦庄园里发生的一切,果然正如我所担忧的。
我才走进塔顶的露台,就受到热忱欢迎。
我特意带了几朵鲜花,想要一开始先转开对我的注意。
可是她忽然惊呼一声:“老天啊,您何必带花送我呢?我又不是首席歌剧女伶!”
下一秒我就坐到了这位迫不及待的姑娘身旁,听她滔滔不绝从头开始细说。
她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梦幻的语调,她称康铎医生是“噢,这个独一无二的大好人!”
,说他再度使她鼓起勇气。
十天后,他们就要启程前往瑞士恩加丁的一家疗养院——既然终于要采取激烈措施医治这个病,何必要再多耽搁一天呢?她老早就知道以往使用的医疗手段错得离谱,什么电疗啊、按摩啦,以及种种的愚蠢机械,全都于事无补,不会有进展。
老天啊,差不多快到紧要关头了。
她曾经两次试图了断自己,试过两次,全都失败了。
若非现在情况有变,她是不会告诉我的。
没有人能够长久依赖他人而生存于世,每走一步、做一点小事都要靠人帮忙,一刻钟也无法独立自主,终日遭人窥视,受人监视,还因为觉得自己只会带给别人负担,是场噩梦,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存在,使人感觉透不过气来。
是的,也该是时候了,差不多是紧要关头了。
只要治疗得当,我将看见她复原得有多神速。
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愚蠢好转,根本算不上有所起色!要么就彻底恢复健康,否则不算康复。
啊,光是想象会复原,就令人喜不自胜,感觉万分美妙……
她就这样娓娓而谈,欣喜若狂,宛如山间溪涧喷涌,水流湍急,珠花飞溅。
我感觉自己俨然像位医生,倾听发烧的病人呓语连连,看着刚正不阿的指针,数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忧心不安地把这种激动热烈、焦急烧灼,诊断为精神失常最确凿的临床证明。
一听见她奔放的笑声如轻柔浪花般漫淹过澎湃汹涌的湍湍话语,我总不由得全身直打哆嗦,因为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呀。
我知道她在自我欺骗,知道我们正在欺骗她。
她终于打住不讲,这时我宛如在夜晚行进中的火车上,因为车轮骤然刹住而忽然惊醒。
不过,她是自己蓦地打住话头的:
“呐,您有什么看法?您为何傻里傻气坐着,请容我这么说,宛如受惊似的坐着呢?为什么您不说话?您一点儿也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我感觉被人赃俱获似的。
现在若不用真正兴高采烈的开朗语调说话,以后恐怕也永远办不到了。
但是我不过是个可怜的说谎新手,尚未掌握有意欺瞒的技巧,所以费了点劲儿才硬生生拼凑出几句话:
“您怎能这么说?我不过是吓到了……您一定能够理解的……在我们维也纳,若是遇见天大的喜事,总是会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我当然为您感到莫大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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