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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边关月
朔方的冬天,是一头从浚稽山北面慢慢踱过来的白熊。
它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先是风,从九月就开始变硬,把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吹成干枯的刺猬。
然后是霜,十月清晨的边墙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太阳出来后化成水,渗进夯土里,晚上又冻上。
最后是雪,十一月开始落,断断续续落到次年二月。
朔方的雪和长安不一样。
长安的雪是软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人踩成泥,第二天就化了。
朔方的雪落下来就不走了,一层叠一层,把戈壁滩、边墙、烽燧的屋顶全盖成白色。
望北烽燧的冬天,是沈墨在汉朝过的第三个冬天。
他已经习惯了。
清晨被号角声叫醒,不是长安墨斋那种被鸡叫醒的闹剧,是低沉的、绵长的号角,从烽燧顶上传下来,把他从狼皮褥子里拉出来。
褥子是赵云骧的那条,银灰色针毛,底绒厚实。
他裹着褥子坐起来,冷空气从褥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很多根极细的冰针同时刺在皮肤上。
他嘶了一声,把褥子裹得更紧了。
赵云骧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营房门口,铁札甲穿了一半,左臂的甲片还没系。
巡边的将领不能等太阳出来才起床——匈奴人最喜欢在黎明前摸哨,天色将亮未亮的那一小段时间,人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马匹还在打盹,是偷袭最好的时机。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瞭望台,站到太阳完全升起,确认北方的戈壁滩上没有异动,才下来穿好甲。
沈墨从褥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
摸到短匕,摸到木马,摸到那支修好的钢笔。
他把木马攥在掌心里。
榆木的,被体温焐了快三年,表面的木纹被磨得光滑如镜。
正面是“赵”
,背面是“陆”
。
他把木马翻过来,拇指摩挲过“陆”
字——炭笔的痕迹已经淡了,他每隔几个月就重新描一遍。
描完了,放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把絮绵冬衣穿好。
韩安兄长的那件,袖口收窄,絮绵填得厚实,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领口那块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被反复洗涤磨淡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小片,像一滴落在宣纸上又被反复擦拭的墨。
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絮绵里。
推开营房的门。
冷空气像一面墙似的迎面拍过来,他的呼吸瞬间凝成白雾。
边墙上,赵云骧站在瞭望台上。
铁札甲已经穿好了,深红战袍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听见门响,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沈墨也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们每天清晨的仪式,没有对话,只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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