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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由寺主引路，独赴忘尘居，命随行护卫留在寺外守候，不许近身。
此时郭莀正在室内伏案抄经，心静如水。
忽闻侍女芸儿进来通传，说院外有贵客到访，她只得搁下笔，起身缓步出门。
刚立在院门之下，目光抬处，整个人骤然一怔。
眼前立着的，竟是当朝天子李存勖。
她转瞬敛了心绪，神色归于平淡，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礼：“贫尼誓正，见过陛下。”
李存勖凝眸望去，只见她一身素净缁衣，容颜绝色依旧，但比从前在宫里时，更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禅意。
他情不自禁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怅然：“青蘅，你在此栖身已有半载，过得还好吗？”
法净师太与芸儿见状默默退至院外远处等候，特意留出独处余地，院中只余李存勖与郭莀二人相对。
郭莀面上无悲亦无喜，语调淡得像山间流云：“陛下，此间没有青蘅夫人，唯有比丘尼誓正。
贫尼过得如何，于陛下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李存勖望着她疏离清冷的模样，低声再问：“你心底，还在恨朕，对不对？”
郭莀神色平静无波：“贫尼日日诵读佛法，修心自省，心中唯有欢喜自在。
陛下又何必再旧事重提？”
李存勖闻言一时语塞，千般心绪堵在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却竟不知从何说起。
默然伫立片刻，他缓声开口：“朕来一趟不易，你便不请我进屋小坐片刻？”
郭莀不便推拒，只得侧身抬手，引李存勖入禅房落座。
忘尘居里陈设极简，素净整洁，书案之上笔墨纸砚罗列整齐。
案上正是郭莀方才抄写的经文，墨迹尚未干透。
李存勖随手拿起案上宣纸，目光落于字迹之上，一字一句看得真切：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这寥寥几句经文，又何尝不是他与她的真实写照？命债相牵，美色牵绊，孽缘缠裹，无一不应。
李存勖捏着这张宣纸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万千怅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郭莀这一生的爱恨恩怨、聚散别离，分明就是前世埋下的因果宿命。
今生乱世相逢，却有缘无分，空留满心愧疚与遗憾。
他怔怔望着纸上禅文，心底默默痴念：若今生缘分已尽，那来世，可否还能再相逢、再相识？
李存勖默然放下手中宣纸，心绪翻涌难平，情难自禁之下，伸手便想将郭莀揽入怀中。
郭莀猝不及防，心头一惊，下意识挺身猛地将他推开，眉眼间掠过一丝惊惶，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凛然：“陛下请自重！”
李存勖被她一推，身形瞬间僵住，伸出去的手终究缓缓垂落。
他依旧像从前那般，目光沉沉定定望着她，神色归于平静，缓缓开口：“朕见你在此过得尚且安稳，也就放心了。
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对朕直言。
毕竟……是朕亏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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