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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风琴奏出悠扬的乐曲,乐师们吹起笛子,唱诗班唱起赞美诗来,因为教堂里面容纳不下而没有进去或者身上太脏而不能进去的人们,以及那些来自镇上及附近地区未获准进去的人们,满足于留在圣殿外边,听听唱响的赞美诗和圣诗的回音,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啊,第二天,海上来的一阵狂风摇撼着整座木制建筑物,人们又受了一次惊吓,但狂风终于过去了,啊,第二天,人们再一次高声欢庆,备受恩宠的一七一七年的十一月十七日,场地上举行的盛典更加壮观,早晨七点,寒气袭人,附近各教区的主教率领全体教士以及众多百姓已经聚集到这里,寒气袭人这个表述很可能正是出自这个历史背景,从此进入口语和书面语,为人们所使用。

八点半,国王驾到,他已经吃过清早的巧克力,是子爵亲手奉上的,这时游行队伍排好了,前头是六十四名阿拉比达的方济各会修士,之后是当地教士,宗主教十字架,六位身披绛紫色斗篷的随侍,然后是乐师,穿白色法衣的小教堂神父,不计其数的各修会修士,有一块空地是为跟在后面的人们留下的,他们是身穿白色或绣纹法衣的咏礼司铎,每位司铎前头都有出身高贵的随侍,身后有专人为其提着法衣衣裾,他们后面是宗主教,身穿珍贵的祭祀法衣,头戴昂贵的宗主教法冠,上面镶有巴西宝石,然后是国王和王室成员,本地法官和市议员,如果计数的人没有出错的话,总共有三千多人,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区区一块石头,为了这块石头,全天下的权势会聚一堂,鼓号声响彻云霄,还有骑兵和步兵,还有日耳曼卫队,许许多多平民百姓,马夫拉镇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壮观的人山人海,但教堂里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大人物们进去了,小人物们当中只有那些走在前面和善于见缝插针者才得以进入,在此之前士兵们已经举手敬礼并持枪礼毕,上午还没有结束,狂风已经停止,只剩下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凉微风撩动旗帜和女人们的裙子,但人们心中燃烧着纯洁的信仰,灵魂沸腾若狂,如果有人筋疲力尽,意志要脱离躯体,有布里蒙达在此,这些意志不会走失,也不会升上星际。

先向主基石进行祭拜,接着是辅基石和一个水苍玉瓮,这三件东西最后都要埋进地基的,现在用肩舆抬着开始游行,玉瓮里装着当时的钱,金币,银币,铜币,还装着几枚勋章,金质,银质,铜质,另有写着还愿书的羊皮纸,游行队伍转了整整一圈让人们观看,所到之处人们都双膝跪下,总有需要下跪的原因,一会儿是十字架,一会儿是宗主教,一会儿是国王,一会儿是众修士,一会儿是咏礼司铎,干脆他们就一直跪着,我们完全可以说,许多人都长跪不起。

国王,宗主教,以及几名辅祭终于向放置三件石器的地方走去了,他们沿着一个两米多宽,有三十级的木制阶梯往下,三十级的阶梯或许象征犹大得到的三十枚银币。

宗主教在几位咏礼司铎的帮助下捧着主基石,另外几位咏礼司铎捧着辅基石和水苍玉瓮,后面是国王和熙笃修道会会长,作为主布施者,他捧钱币。

国王就这样下了三十级阶梯,来到了大地里边,看上去像要与世界告别,要不是有祝福,无袖法衣和祈祷护佑,倒真像是下地狱的样子,要是这坑里的高墙倒塌了可怎么得了;啊,陛下无须害怕,我们用巴西的优质木材保障支撑强度,这里有一条裹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长凳,在正式场合和国家礼仪中这种颜色用得极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看到,剧院的幕布也用这种红色,长凳上放着一个装满圣水的银桶,还有两把绿色的欧石南扎成的小扫帚,扫帚把上缠着绸缎和银线绳,而我,一切工作的主宰,将这桶石灰倒进去,陛下用这把银铲,抱歉刚才口误,说成了石匠的银匙,好像石匠还能有银匙一样,陛下用这把铲子把石灰推一推,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把扫帚在圣水里蘸湿,在石灰上洒一洒,现在,你们帮把手,让我们把主基石放下去,不过最后要由陛下用手摸一摸这基石,好,请再摸一下,让所有的人都看见,陛下可以上去了,小心不要掉下来,这座修道院剩下的部分让我们来建吧,现在可以放下其他石头了,主基石两头各放一块,贵族们再拿来十二块,从有使徒们以来十二就是个幸运数字,再用银制篮子盛来几桶石灰,将主基石和其他石头之间的缝隙填满,本地子爵学着石匠助手的样子把石灰桶顶在头上以示虔诚,因为没赶上当年帮助耶稣扛十字架,他负责把石灰倒出来,有一天他也会被石灰掩埋,而此举的效果不错,可是,先生,这不是生石灰,而是熟石灰,没有生命;和意志一样,布里蒙达会这样说。

第二天,国王启程返回王宫后,没有风的帮助那教堂便倒下了,不过上帝下了场雨助了一臂之力,木板和桅杆放到了一边,王室不再需要,但能派上别的用场,例如做脚手架,或者行军床,或者船上的寝舱,或者饭桌,或者木屐底,还有那些布类,塔夫绸,缎子,船帆,每一样东西重新用于原来的用途,白银送回金库,贵族们回去过贵族生活,管风琴去演奏其他乐曲,唱诗班去唱别的歌曲,士兵们到别的仪式里去放光彩,只有方济各会修士们留了下来,瞪大眼睛,警惕地观察周围情况,留下来的还有那块凿了孔的石头,以及立于其上的那五米高的木制十字架。

人们又下到被淋湿的坑里,因为并非所有地方都挖到了要求的深度,陛下没有全看,只是在上篷车回王宫时,委婉地说,现在你们要从速办这件事,这是我六年前许下的愿,我可不想被方济各会修士们继续纠缠下去,所以我们的修道院工程不会因为缺钱耽误,需要多少尽管花。

在里斯本,会计官会对国王说,但愿陛下知道马夫拉修道院开工仪式花了多少钱,说个整数吧,是二十万克鲁札多;国王回答说,记在账本上;他这样说是因为他们的工程才刚刚开始,总有一天我们会想要知道,它究竟总共花了多少钱,而我们谁也算不出究竟花了多少钱,既无发票又无收据,也没有进口登记册,至于死亡和痛苦就更不用提了,因为那不值钱。

一周以后,天晴了,“七个太阳”

巴尔塔萨和“七个月亮”

布里蒙达启程前往里斯本,生活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这些人留在这里垒墙,而我们要用藤条,铁丝,以及铁片编织,还要收集意志,有了它就能带这一切东西飞起来,人天生是没有翅膀的天使,天生没有翅膀却让翅膀生长出来,这是最壮丽的事,在头脑中我们做到了这样的事,既然我们已经成功地让头脑生长,也一定能长出翅膀,再见吧,妈妈,再见吧,爸爸。

他们只说了声再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方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说,即使说出来另一方也不懂,但是,一段时间以后,总会忍不住想,某些话原本是可以说出来的,或者甚至假想已经说了出来,假想中说话的场景可能变得比真实情况更加真实,不管用那些话替代真实情况有多难,比如玛尔塔·马利亚说,再见吧,可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确实,再没有比这更真的话了,修道院的墙垒出地面还不到一米,玛尔塔·马利亚就入土了。

于是,若昂·弗朗西斯科一下子苍老了两倍,坐在厨房屋檐下,目光虚无,就像现在这样,看着儿子巴尔塔萨和女儿布里蒙达离去,因为儿媳这个称呼不够亲切,可当时身边还有玛尔塔·马利亚,不错,那时她已经精神恍惚,一只脚已经踏到了彼岸,两只手在肚子上叉着,那里曾经孕育了生命,现在孕育的却是死亡。

儿女们都是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有几个出生以后夭折了,活了两个,现在这一个不会出生,这一个就是她的死亡;看不见他们了,我们回屋里去吧,若昂·弗朗西斯科说。

时值十二月,昼短夜长,阴天的时候天黑得更早,所以巴尔塔萨和布里蒙达要在路上过夜,住在莫雷莱纳的一间草棚里,他们说从马夫拉来,到里斯本去,房主看他们都是正派人,借给了他们一条毯子御寒,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我们已经知道,这两个人的灵魂,肉体和意志都相爱着,但是,他们躺下以后意志和灵魂从旁观看他们肉体的欢愉,或者紧附在肉体上参与这欢愉,难以知道它们的哪一部分参与哪一部分的欢愉,难以知道当布里蒙达撩起裙子,巴尔塔萨脱下裤衩时,灵魂失去了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难以知道当两个人喘着粗气呻吟时,意志得到了什么或者失去了什么,难以知道当巴尔塔萨在布里蒙达里面,布里蒙达让他安置,两个人都憩息时,肉体成了胜利者还是战败者。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气味,翻腾过的稻草的气味,毛毯下两具肉体的气味,在槽里反刍的牛的气味,从草棚缝隙钻进来的寒冷的气味,或许还有月亮的气味,人尽皆知月夜有一种不同的气味,甚至连分不清日夜的盲人也会说,有月光;人们以为这是圣路济亚创造的奇迹,实际上只不过是用鼻子吸气的问题;不错,先生们,今夜月光皎洁。

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就起床了。

布里蒙达已经吃过面包。

她把毛毯折起来,此时她只是一个重复着亘古以来同一做法的女人,双臂张开又合上,下颏压住已折好的部分,然后两只手往下,到其身体中间折最后一折,要是有人看到,根本不会想到她有奇异的视觉,而如果她这一夜离开本身的躯体,就能看到在巴尔塔萨身子下面的自己,确实能看到,可以说布里蒙达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在看。

房主进来的时候能看到毛毯折得整整齐齐,这是表示感谢的做法,而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会问那几头牛,告诉我,昨天晚上这里是做弥撒了吗;牛会毫不意外地转过那没有戴笼头的脑袋,男人们总是有话可说,有时候能够猜对,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两个在这里睡觉的人**和做弥撒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弥撒败了。

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已经在前往里斯本的路上了,绕过竖着风车的山丘,天空阴着,太阳偶尔出来一下马上又藏起来,刮的是南风,恐怕要下大雨;巴尔塔萨说,要是下起雨来我们没有地方可躲,他抬头望望天上的云,黑蒙蒙一片,像一块黑色的板子盖在头顶,他接着说,既然意志是密云,谁知道它们是不是附在这些云上呢,这些云这么黑,这么厚,人们看不见它们后边的太阳了;布里蒙达回答说,但愿你能看到你身体里面的密云;或者看到你的;或者看到我的,要是你能看到就会明白,与人身体里面的云相比,天上的云太少;可你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的云,也没有看到过你的;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意志,而我也发过誓绝对不看你的内部,不过,“七个太阳”

巴尔塔萨,当你把手伸给我,当你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母亲没有弄错,我不需要看你的内部;如果我比你先死,我请求你看我的内部;你死的时候意志就离开你的肉体走了;谁知道呢。

一路上没有下雨。

只是巨大的黑色屋顶向南延伸,笼罩着里斯本,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座山丘,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它表层的水珠,有时候大自然是个好伙伴,男人往前走,女人也往前走,这些云对那些云说,等他们到了家,我们就可以下雨了。

巴尔塔萨和布里蒙达到了庄园,走进仓库,终于下雨了,有几块房瓦破了,水从那里滴下来,但细细的水线滴得小心翼翼,并在喁喁低语,我在这里,你们终于回来了。

巴尔塔萨走近贝壳形的飞行器,用手动一动,铁板和铁丝发出吱吱的响声,难以知道它们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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