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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茯苓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才支撑着自己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院门外，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个世界都浸染得一片混沌。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着冰冷而微弱的光，无法照亮脚下的路，反而更添了几分寂寥。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泥土、汗水和己经干涸发暗血渍的衣裤，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攥着从抽屉里抓出来的、用旧手帕包着的那点零散钞票，仿佛那是连接她与生之希望的唯一绳索。
腹部的坠痛感并未因为她的移动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行走的颠簸和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和清晰，像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在腹腔内缓慢而持续地搅动。
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剥离下坠的痛源，让她不得不佝偻着腰，用手死死地按住小腹，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下身的热流依旧在不合时宜地涌出，一股接着一股，温热的、粘腻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滑下，带来一种令人恐慌的潮湿感。
她能感觉到裤子内侧的布料正在被迅速濡湿、变冷，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冰冷的、吸附在身上的水蛭。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阵阵眩晕袭击着她，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也出现了嗡嗡的鸣响。
通往镇上的这条土路，在白天尚且觉得有些距离，在此刻病痛缠身、步履维艰的王茯苓脚下，变得如同没有尽头的天梯。
道路坑洼不平，黑暗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好几次，虚软的脚踝踩到松动的石块，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每一次身体的剧烈晃动，都会引发小腹一阵撕裂般的绞痛，让她瞬间冷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粗糙的树干或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等待那一波足以让人昏厥的痛楚过去。
夜风吹过路旁己经收割过的、光秃秃的田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而潮湿的衣衫，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
声。
这寒冷，不仅仅来自外界，更源自她的体内，源自那不断流失的血液和热量，也源自那颗刚刚被至亲之人彻底冰冻的心。
周围是无边的寂静。
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早早熄灯歇下，为第二天的辛劳积蓄体力。
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遥远的村落传来，更反衬出这夜路的空旷与死寂。
没有同行者，没有关切的目光，甚至连一个可以稍微分担这恐惧和痛苦的影子都没有。
她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孤魂，独自咀嚼着这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丈夫沈芡实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
的冰冷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响一次，都像在她流血的心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她不敢去想检查结果会是什么。
是严重的妇科炎症？是劳累导致的大出血？还是……还是更糟糕的、她连名字都不敢去细想的恶疾？恐惧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走到医院”
这个唯一的目标上。
一步，又一步，机械地，麻木地，如同一个快要散架的破旧玩偶，在无边的黑暗中，向着那渺茫的、象征着现代医学和可能生机的镇医院，艰难地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镇子边缘零星的灯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那微弱的光，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溺水之人看到的彼岸。
当她终于踉踉跄跄地踏上镇医院门前那几级冰冷的水泥台阶时，整个人几乎己经虚脱。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毫无温度的灯光。
正如她所预料的，秋收时节的镇医院，空旷得令人心慌。
挂号处的窗口后面，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正支着脑袋打盹，被她的脚步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
整个一楼大厅，灯光只亮了一半，显得异常昏暗。
一排排蓝色的塑料候诊椅空荡荡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冰冷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特有的、刺鼻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或许是她的错觉），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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