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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尾声，像一杯渐渐放凉了的、却依旧带着余温的浓茶。
白日的暑气虽未完全敛去锋芒，但早晚己能察觉到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日的清爽，偷偷混在风里，掠过溪口村的田野与屋舍。
聒噪了整个盛夏的蝉，此刻的鸣叫也带上了几分声嘶力竭后的疲惫与沙哑，仿佛在做着最后的、不甘的告别。
就在这样一个季节交替的、略显浮躁却又充满某种过渡意味的午后，王茯苓从镇上回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明亮而期盼的光彩。
她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崭新的、硬挺挺的双肩书包。
书包是时下孩子们最喜欢的、饱和度极高的天蓝色，上面印着一个咧着大嘴笑的、憨态可掬的卡通熊图案，熊的怀里还抱着一颗亮黄色的星星。
这抹鲜亮的蓝色，在王茯苓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的隆重。
“菀菀？菀菀快来看！”
王茯苓一进院门，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呼唤，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献宝似的喜悦。
正在院子里和麦芽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紫菀，闻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母亲怀里那个崭新的、仿佛自带光芒的蓝色书包时，她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迷茫的大眼睛，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欢快的火苗，“唰”
地一下亮了起来。
她忘记了地上的蚂蚁，像一只被惊起的小鸟，猛地站起身，迈着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飞快地扑了过去。
“妈妈！”
她脆生生地叫着，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的小手，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从王茯苓手里接过了那个书包。
她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稀世珍宝，小脸情不自禁地在那光滑的、带着新布料特有气味的卡通熊脸上蹭了又蹭，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母亲，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揉碎的星光，用力地、重重地点着头，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带着点尖细：“喜欢！
我太喜欢了！
谢谢妈妈！”
王茯苓看着女儿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欢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酸。
她蹲下身，与紫菀平视，又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给紫菀看。
里面是几支削好的、带着漂亮花纹的铅笔，一把小巧的、印着花朵的塑料尺子，还有一块做成小熊形状、散发着淡淡草莓香味的粉色橡皮擦。
“看，这些都是给你上学用的。”
王茯苓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上了学，我们菀菀就是大孩子了，要好好读书，认字，学本事。”
紫菀用力地点着头，小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文具盒里的每一样东西，尤其是那块小熊橡皮，她拿起来闻了又闻，那甜甜的草莓味，仿佛就是她想象中的、小学的味道。
她对即将到来的、名为“小学”
的未知世界，充满了最简单、最赤诚的、五彩斑斓的憧憬。
那仿佛不是一个需要应对复杂人际和学业挑战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装满甜蜜糖果、新奇玩具和动听故事的魔法盒子，正等待着她去开启。
这股欢欣鼓舞的气氛，甚至感染了一旁趴着的麦芽。
它似乎也能感受到小主人的快乐，站起身来，围着紫菀和她怀里那个亮蓝色的新书包，欢快地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去蹭紫菀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
的、表示亲昵和高兴的声音。
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并没能持续太久，便被即将到来的现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阴影。
临开学前的那个晚上，吃过晚饭，奶奶黄牵机难得地没有立刻回自己屋里，而是把紫菀叫到了堂屋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
老太太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就着微弱的光线，上下打量着站在她面前、因为即将开学而依旧有些兴奋的孙女。
灯光在紫菀圆润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新书包和校园生活的期待光芒。
黄牵机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开启人生新阶段的孙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存在某种先天不足的器物。
堂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虫鸣和灯丝燃烧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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