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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千张是她在鹤案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
陈亭北其实是比女人更了解她的小诡计的,常常使用她的法宝反过头来制伏她。
陈亭北呢地打了个隔儿,突然就问道“上面怎么样了?”
杨嫂愣了一下,忙答道“还不是老样子?”
说着持起袖管露出浑圆的手臂,那上面有一道指甲抠出的血痕,紫红的血痕卧在女人淡金的皮肤上好像是一幅旧时的花色绞缎。
陈亭北心是抖了一下,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女人窄小的袖管轻轻地拉下来。
女人是看定他等他有所表示的,他又呢地打了个长长的隔,方才说道“今天晚上我要请曹先生韩先生来吃饭的,你早点把她哄睡了……”
杨嫂点点头“这我晓得的。”
先生打出的隔里弥漫着霉千张怪怪的味道,她便鼓起勇气道“先生,师母的病总不见好,还是得送医院去治啊……”
陈亭北顿时变了色,冷冷道“你要嫌烦,你可以换人家做的。”
女人的眼圈便红了起来,叹声道“先生说这话好叫人灰心……”
陈亭北微闭了眼睛,靠在太师椅背上,化石般地不动了。
杨嫂服侍了他几十年,自然懂得此时此刻该怎么做,她想刚才的那句话是说得太性急了,多少年都熬下来了,还有什么熬不住的呢?虽然心中是疙疙瘩瘩地不痛快,也只好收拾了碗筷,悄然退出书房。
门儿吱咯一声合拢了,女人细碎的温软的气息消失了,院子里间或着竹叶落到泥地上去的壳落声,这种静谧与冷清让人感觉像是盘古尚未开天地的洪荒之世。
陈亭北倏地睁开眼,从太师椅中拔起危崖般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嘿嘿冷笑了几声。
还是杨万里有见地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囚居鹤案几十年,谁知道这个深秋不是他陈老鹤振翅凌空的时机呢?!
书案上摊着即将完稿的中堂《六月雪图》,是他《红粉君子图》系列画中的一幅,画面上的窦娥反剪双手,挣扎着仰首问天天哪,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依然是他独具一格的鹤行笔法,柔韧刚挺,连绵不辍,勾勒出窦娥扭曲着的体态,散乱的云鬓亦是他拿手的,卷云墨法烘托,却破例用了纯朱红色夸张地泼染出血腥的囚衣,惊心动魄得让人惨不忍睹。
整幅画只差窦娥的面容空白着未及描绘,也只有他陈老鹤能够先画人的四肢衣冠,最后再描五官,任其万千姿态,添上的面容总是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陈亭北伫立案前凝视良久,便小合翼翼地捉起一管紫狼毫点睛笔,细细地舔上一缕墨。
他深深地运了一口气,俯下身子去点窦娥的双目,却在毫尖快要触及纸面时抑制不住手腕**般地颤抖起来,他心里叫喊着“完了,完了!”
却决不罢休,咬紧牙关强制着手腕的平衡,相持了数秒钟,终于落墨,用力过度,墨团吞没了整张面孔。
陈亭北困兽般地嚎叫了一声,挥手将画拂落尘埃,颓然跌进太师椅中。
这真是一桩残酷的事实,与笔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陈老鹤竟然画不出人的眼睛了!
他恐惧万分,像抵御死亡一般抵御着这个事实,把它深深地隐藏起来,就连女儿都没说。
为了掩饰这个事实,他真正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
比如画貂蝉拜月,他便用水墨晕染出一片月色,月色中一剪纤纤素影,画昭君出塞,塞外北风怒号,昭君抬起宽大的袍袖掩住了秀容,画文姬归汉,文姬垂首拨弹胡茄,正激越处,但见满头珠络钗佩摇曳闪烁。
他本想窦娥悲愤怨忍的眼睛较之貂蝉的大义昭君的惘然文姬的苍凉更容易描绘,恰巧早新闻中听得魏子峰出车祸的消息,吐出了抑郁多年的一口恶气,便有种时来运转的预感,心怀侥幸,急煎煎捉笔来点窦娥之睛,没想到竟是造化捉弄人!
此一刻他是真正的绝望了。
过去几十年他可以归咎于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生死亦不足道,何言功名成就?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而今眼看着魏子峰的气数尽了,该是他陈老鹤破壁腾嚷之日了,倘若他不能东山再起的话,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九泉之下更愧对列祖列宗!
他颤巍巍将双手举至眼前,将五指捏拢又展开,如此这般数十下,关节依然是灵活的,却为何一侯落墨点睛便不听使唤了?!
真恨不得剁下这无用的爪子重铸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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