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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台机器的空当,有个女人,正从水箱里捞货,看到我,用脚踹过个反扣的塑料箱来:“坐。”
箱底上垫着纸壳,边缘沾着水渍,箱子下汪着水,浮动着机油。
我坐到上面-在两台注塑机的缝隙中,坐了下来。
轰隆声在这个地方,陡然变得巨大,前后叠加的雷声,无碍地砸向前胸后背,我怀疑我马上就要碎掉。
我的脸正对着机子闸口,每过三分钟,闸门打开一次,将啤好的注塑品“扑哧”
吐出来,刚好掉进装满凉水的箱子里。
刚啤出的产品温度太高,要用凉水降温。
这个叫方姐的女人,身材瘦小,五十多岁,焦黄的长脸上挂着双三角眼,额头皱纹深刻,鬓角处有白发。
她让我把“726刷头”
(刷马桶的小型刷头,像两根冰棒,中间被水口相连)从水箱里捞出,再放进另一个水箱,用倒扣的塑料筐压住。
还是为了降温。
而她呢?终于可以从两台机器间抽身而出,坐在通风的过道口,待刷头完全冷却,从水口上拧下,用干净的白布擦拭,刀片削去披锋(凸起毛刺),交替码在箱内。
一旦跨入车间大门,被安置在特定位置,工人便被牢牢地钉在网格之中,劳作即刻迫不及待地作用在工人的身上。
每个工位都规定了身体应采取的姿势。
个体所能做和应该做的,就是严格遵守这个工艺流程。
这种工作的恐怖,不在惨烈,而在消磨:注塑机在规定的时间开机、出货;接着继续,开机、出货。
时间被切割成块,四方四正,不多不少;同时,也将人的身体切割成无数个格子,放在规定尺寸中。
这种活计若只坚持几分钟,并不会感觉疲倦,可一个小时呢?五个小时、十一个小时呢?若去上厕所,那机器还在“扑通、扑通”
往下掉货;如果想偷懒,货就会明显地积压下来,招来组长臭骂。
工人在车间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重复、重复、重复地干活,让一个简单动作,一万次乘一万次地,重复再重复!
最终,工人变得和注塑机一样,一起动作、呼吸、旋转。
我好羡慕方姐,她让自己稳稳地坐在干爽处,拿布擦刷头,浑身松弛;而我所在的位置,扫水是没用的,因为将刷头捞起,放进旁边水箱时,总会有水溢出。
水混合上机油(姜黄如糖浆),形成一条条变形的蛇。
我貌似有板凳,却要不断起身捞刷头,根本无法享受坐的滋味。
因脚底寒凉,一阵风从大门吹进时,我止不住打了个冷战。
车间里的浮尘侵入眼睛,让原本如水滴般柔软的隐形镜片,变成两把小刀,不断刮擦眼仁儿,硬生生地痛。
在捞刷子的间歇,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突然,组长从天而降,话像锥子,猛地扎入耳膜:“一大早就打瞌睡!
货都满了!”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突然变得清醒,双手赶忙探入水箱。
方姐见组长走了,一拍大腿笑起来:“我来不及告诉你啦。
下次吧,下次一定!”
方姐说,她最害怕组长说“交工衣,走人”
!
听到组长只是催促干活,知道他不会辞退我。
我心存感激,说我倒不是瞌睡,而是眼睛疼。
奇怪得很,每次当我试图闭眼,或吃了口东西,或拿出手机看时间时,组长都会从天而降,大喝一声:“还不做事!”
是因为我开小差时,表情很慌张吗?我渐渐发现,恐惧是个活物,在脆弱而孤独的灵魂里,它会生长,会变出各种花样。
“你要小心,有人会打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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