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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阿月处于强烈的窘迫中,一种不知所措的伤心让她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脚尖。
在她的脑海里,像火车穿过山洞般,她看到两个同乡的女孩,在过去的那些时光,共同置身于一系列快乐或烦忧的事件中,将生命中的某些时期,互相重叠在一起。
而现在,那一切已遥远得不能忍受。
与其说阿月恨阿丽,不如说阿月通过伤痛,第一次将自己的命运看得如此清晰:她们跑来跑去,像不驯服的老鼠,要在这个时代给自己找个栖身的角落,在她们头顶,是更大的天空,在她们脚下,是更阔的暗黑。
当阿月抬头,阿丽已转身离去。
阿月却最终辞去这掌握生杀大权的工作,跳槽到第四家电子厂。
那跳棋盘般互相倾轧、假惺惺媚笑的职场,那观察老板脸色,转瞬间又遭暗算的职场,那表面光鲜,内里惨淡的职场,她看不懂,玩不转,拎不清,索性返回厂房。
眼神不再恍惚,手指不再颤抖,耳朵无需分辨,周围事物的阴影也不会格外惊骇,不会想到自己会变疯,只安稳做好眼前的事,一下班,倒头便睡。
在南方,在珠三角,在东莞,一切都在旋转和飞舞。
在这里,阿月看到了想象中炫目的高楼,同时,也在身体里栽种上了最荒凉的回忆。
埋葬掉友谊后,一种古怪的孤单渗入她的生活,她像被创伤腌透的木乃伊,身体里灌满凄惨,彻底枯荒,常半夜醒来,睁大眼睛,愣神到天明。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湿润,渴望男人。
她叹息自己像高崖上的花,自己盛开,自己凋谢,最好的一刻并没有谁看见,而美丽只有一次,绝对不能重现复制。
以前,我并不理解这样的女孩,总觉得在她们的身体里有一种深刻的软弱,这软弱带给她们褊狭和执拗,也让她们极易走向极端。
但这种想法结束在砂轮机前。
如果日复一日面对着嗡嘤的砂轮机,人的身体是会发生变异的:湿润丧失,弹性溜走,只剩下枯燥、干旱与绝望,这时,唯有尖锐的**,可与之抗衡。
五
阿月注定要遇到阿强,像花遭遇蜜蜂。
作为厂里的保安,阿强并没有什么更特别的长处,只是他的老家离阿月家不远。
于是,他们便常说些家乡的事,于是,那些对别人来说是闲聊的事,成了他俩的情感密码。
第一次并不在**:阿强把她推到值班室的墙壁上,浓烈的烟草味和汗腥味让她眩晕,她像被嵌在霉湿冰凉的墙壁里,然后被击碎,击碎,碎成一摊高脚杯里的冰碎葡萄。
睁开眼,阿强垂下眼皮,在她耳边轻唤,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强不敢看她,而她,伸出手臂圈住他。
等待爱情像等待一块绿洲。
当天,他俩便搬进农民房的一室一厅,互称对方为老公老婆。
他们出门工作,全力为下班的见面预备身心,用劳作压制快要爆裂的期望;入夜,一进屋就开始纠缠,剥衣直剥到床边倒在地上,裸裎相向,不顾轰隆隆的卡车飞驰而过。
正在修建的高架桥如恐龙盘亘,洒下橘色光晕的街灯吊诡稀落,消夜的男女黏成一团黝黑。
分不出阴阳脊界,暗魅魅的屋里,他伸出双手去拥抱她,而她亦然。
他们都去拥抱对方,同时都要给。
他压倒她,和着泪水咸咸地吻,打开灯,清清醒醒地给她,这一躯男人的身体,地地道道,壮实,有弹性,充满爆发力,裹挟着她,断弦裂帛,骨髓腐蚀,瘫软痴笑,几近休克。
感激涕零的两个人,打破了一只玻璃杯,平息下来后,甜蜜极了,开始看冗长的电视剧,跟着对白努力哼准每一个粤语音符。
就算有时候阿强走了样,阿月也将嘴唇拿过来,先啵地亲一下,再凛然纠正,于是,俩人便又笑倒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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