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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资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偏激,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郭资是掌部户部的尚书,税赋收入是他最重要的职责所在,说话激烈一些倒可理解,杨士奇、杨荣、杨溥、金幼孜、张辅听了倒不觉得怎么刺耳,只有礼部尚书胡滢脸上却像虾子夹了一样,顿时红了起来——因为况钟是吏部尚书蹇义和他两个人举荐的,现在郭资批评况钟是个“庸吏”
,那不是在说他和蹇义举荐失察么?照理说,胡滢应该极力反对郭资的意见才是,可是那胡滢遇事喜欢察言观色,见宣德皇帝对郭资偏激之词未加呵斥,似乎倾向于赞成,再加上郭资是在座七位大臣中年纪最大,资格又是最老的,其在永乐元年就任户部尚书了。
虽说仁宗即位,郭资加官太子太师后致仕,但宣德四年原户部尚书夏原吉病重,接任的郭敦已于本年四月病卒,宣德皇帝立刻想到的就是重新起用已经六十九岁的郭资,并且以太子太师的原官执掌户部,自己虽说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兼户部,协助郭资,但户部的事务都是郭资说了算,自己也不好公开与郭资唱反腔。
再说,自己毕竟还兼着户部的事务,国家用度户部拿不出钱来,他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胡滢干咳了几声,说道:“况钟在礼部任仪帛司主事和升任仪制司郎中期间表现确实不错,能力也非一般,不想一到地方便江郎才尽了,真是有失陛下厚望,说起来我保荐之人也难辞其咎!
况钟关于准许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税的请求,不能同意,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减免就是几十万石,甚至几百万石上千万石,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这一块谁来填上?到时候国家要钱用,户部拿什么支付?陛下,这事关系太大,臣以为应该驳回况钟奏折,责令他严加督催如额上交方是!”
“臣也以为这赋税不能减免。”
坐在一旁的太师、英国公张辅不慌不忙地说话了。
他只管军事不问政治,他担心的是朝廷财赋不足,削减军费,影响军心,“陛下,现如今虽说天下承平,但四边并不太平,敌寇犯边之事时有发生,天下内外卫所三百二十九处,军队三百二十五万人要吃要喝要花费,没有财赋支持,岂能稳定?这国家收入只能增不能减,减了赋税拿什么供养军队?”
“一叶障目,尽是褊狭之论!”
张辅话音刚落,性格偏激敢说敢为的内阁大臣杨荣大声说道,“岂不闻官出于民,民出于土么?而今苏州百姓大量逃亡,成片田土抛荒无耕,况钟拿什么如额完赋?即使在座的诸公包括下官在内,就任苏州也是无法如额完赋,何况一个区区知府况钟?苏州之赋朝廷是不想减免也得减免了!”
“东杨大人危言耸听!”
一听杨荣开口便指责先前发言的“尽是褊狭之词”
,郭资不禁怒气横生,他针锋相对地反驳道,“东杨大人身居高位,哪知户部筹措国计的艰难?不知哪里得来的道听途说,就断言苏州‘百姓大量逃亡,成片田地抛荒无耕’,大人不觉得言过其实么?”
说到这里,郭资从袖中摸出一份材料,向宣德皇帝奏道:“陛下,臣刚刚收到户部派到江南督税的户部右侍郎鲍寀送来的报告,说江南确实有少数百姓离乡,部分农田抛荒,不过那些百姓都是一些刁民,他们舍本逐末,弃农经商去了,并非因为赋重而逃亡呢!”
说罢,他将鲍寀的报告递了上去,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金英连忙接着呈给了宣德皇帝。
“郭大人凭什么说我言过其实?”
不等宣德皇帝发话,杨荣立即还击道,“去年九月皇上亲擢的苏州知府况钟,今年三月给皇上的奏折就明确说道,苏州一府七县户口应是四十七万四千二百六十三户,但实在人户仅是三十六万九千二百五十二户,减失十万余户,竟占总户数的十分之二,特别是太仓一城,应有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年三月仅存一千五百六十九户,除去逃绝虚报之数,实际只有七百三十八户,存户仅是原户数的不及十分之一,请问郭大人,这样的比例还不能说是百姓大量逃亡么?人都没了,谁来种田,还不叫成片田土抛荒无耕么?”
杨荣的这番话说得证据确凿义正词严,郭资想驳也驳不了,只听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那逋赋数目惊人。”
杨荣继续说道,“江南巡抚周忱奏报说,永乐年间苏州一府租税粮总额是二百八十一万零四百九十石,可是他们年年欠交,岁岁逋赋,到先帝仁宗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苏州欠税就全部豁免了。
可是宣德元年以来又年年逋欠,到去年底,四五年时间苏州一府欠交的租税粮总数达到了七百九十万石——这可是户部报来的数字——也就是说该府平均每年欠交一百五十八万石。
虽说该府租税粮总额现有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万石,但实际每年只完成了一百二十万石。
这不是朝廷不批准他们减免租赋,而实际减免了么?请问郭大人,下官这叫危言耸听么?”
“你想变乱成法么?”
杨荣的话刚刚说完,郭资便不顾大臣风度,愤怒地斥责起来,“东杨大人,江南税则、税额那可是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谁擅自变法,谁就是对祖宗的不敬!”
“好了好了,说话宽容一些,大家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嘛!”
见杨荣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郭资恼羞成怒有失礼仪,宣德皇帝只好出面调和了。
他看了看尚未发言的杨士奇、金幼孜和杨溥,说道,“你们三位爱卿有何高见,都说说看。”
杨溥性情沉静,每次陛前议事的时候,总是礼让别人先说,最后才发表自己的观点,从不抢着说话表现自己。
他本想最后发言的,现在见宣德皇帝点到了自己和杨士奇、金幼孜,杨士奇是首辅,他顾及自己的身份,要么是第一个发言,要么就是最后说话,总是带着几分一言九鼎的味道;那金幼孜病病歪歪的,还不知有没有精力说话,想到这里,杨溥望着宣德皇帝,躬身说道:“陛下,财赋关乎国计民生,确系大事,不可不慎,关键是减赋对国家有利,还是不减对国家有利。
《吕氏春秋·义赏》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
’用竭泽而渔之法,国家财赋将无以为继。
臣以为国家减赋是为了增赋,一味说减赋就是减少收入,或者一味说如额就是保证供给,未必是高瞻远瞩之见。
现在户部和周忱、况钟各执一词,臣等居庙堂之高很难作出符合实际的准确判断,匆促之间作出决策恐有弊端,是以臣建议陛下派员前往江南特别是到苏州实地巡视,再凭所见所闻权衡利弊,为陛下决策提供依据,似乎妥当一些。
陛下不必担心减与不减究竟谁对谁错,只要江南特别是苏州民心渐安,民气渐舒,人不劳困,输不后期,即是大治了,那时泾渭分明,陛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陛下更不必担心使臣与周忱、况钟营私舞弊,这事无论减与不减,两三年便可看出效果,到时赏成罚败就由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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