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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一部发掘报告的分量,竟是这般沉重!
王岩和我把整理定陵发掘报告的工作计划、编写提纲拟好之后,送夏所长过目,顺便讲了个意见:定陵出土器物中丝织品最多,多年没做整理,保存又不好,这一次想仔细整理,留下个详细记录,绘出细致图样,使今后的研究工作不再去触动原物,以减少损坏。
他很同意。
请他估计个时间,以便掌握进度。
他沉思很久说:“定陵挖了两年,那是日夜赶工的,照那样干法,几千件东西整理起来,也许比两年要长些,你们看两年半行不行?”
临行时,他又补充说:“所内的技术力量你们随时用,下田野的可以调回来。
我只希望能快点完成。”
实际情况比我们共同估计的要复杂得多,夜以继日,足足干了五年才完稿,送他过目时,时间超出了一倍。
我们很感不安,而他却平静地说:“我了解,实物腐朽严重,不容易整理,你们尽力了。”
稿子交到他手不久,谁又想到,这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考古研究所名誉所长、身兼国外六国院士的一代考古巨匠,却与世长辞了。
定陵发掘之初,他并不赞成,确定发掘之后,他却是具体指导者,无论是初期的发掘工作还是最后的发掘报告,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在和他的遗体告别之后,归途中我默默地想:与其他发掘委员相比,也许他还算幸运的,虽然没有看到发掘报告最后成书,总算看到了完稿,自始全终,在发掘委员中他是仅有的一位。
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吴晗当时是北京市副市长兼北京市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主管文教事业,我的原单位北京市文物调查研究组为他直接领导(后属文化局)。
他又是历史学家,明陵发掘的发起人之一、发掘委员,对发掘当然关心备至。
1958年初秋,我下放前夕,《考古通讯》要公布“定陵发掘简要报告”
,责任编辑徐元邦坐等索稿,我连夜赶写“简报”
上半部,打电话报告吴晗,问他是否过目。
回答很干脆:“简报稿子我不看,我只望你抓紧时间早日完成正式报告,我要看正式发掘报告。”
我低声答应。
他哪里知道,我第二天就要离开定陵,下放劳动,我不愿告诉他。
此一去何时回京,能否回来,不能预料,正式报告的事我却贸然答应下来,真是糊涂之至,心中十分不安。
吴晗逝世十年之后,即1979年,“三家村”
冤案平反。
1984年是吴晗七十五周年诞辰、逝世十五周年,生前他曾任北京市历史学会会长,学会事前筹备开纪念大会、出版《吴晗史学论著选集》。
他原为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建“晗亭”
(邓小平题字)届时揭幕,学会理事分工,我承担在首都博物馆举办“吴晗纪念展览”
的工作。
布展期间,我从定陵取来几张照片,放大展出。
开幕前夕,吴晗的胞妹吴浦月来了,面对照片,问我当时情况,我极力按捺住激动的情感,尽量把话题扯开:在1957年前后,吴晗要出访埃及,特地来到定陵,问我要不要带回一点关于发掘金字塔的资料。
我告诉他这类资料图书馆可以找到,从定陵出土器物看,急需一些国外对出土文物的修复、保存等书籍。
此后不久,他陪同驻埃及大使陈家康夫妇到定陵参观,顺便将厚厚一本修复文物的英文书交给我。
我试译了其中的重要章节供参考,挺费力,没译完就放下了。
说到这里,我把吴晗与陈家康夫妇的合照指给吴浦月,她一直默然不语。
我又讲述了一些多年来吴晗关心北京文物考古的事例,她仍然默默不语,后来我讲他关心定陵发掘报告以及多次指点我读书记笔记的情况。
讲述之间,也许无意中流露了我的深切怀念之情,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紧紧抱住我号啕大哭起来,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事隔不久,《吴晗传》作者之一王宏志来找我,说要补充一点吴晗与北京文物和定陵发掘的史实。
当时发掘报告正在编写,尚未完稿,一提定陵这块心病,我又哽咽起来,谈话无法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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